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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晓明看山仍是山

黄晓明的一切洞见,都以真挚的温和代替一针见血。四十岁以后的他,有更多想法敞亮地与人分享。生活越发向平实、温煦的一面徐徐前行,而作品和精神越发向现实主义靠拢。像经历过谷底也飞跃了山峰,他用这句话形容现在的心境——看山是山,看山不是山,看山还是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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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晓明说起他小时候,老家的房子只有几平米,屋里搭一个吊铺,顺木梯子爬上去是他的小床,旁边放一些杂物。像电影《小偷家族》里一样,小男孩祥太的空间是一个壁橱,手电筒和宝贝藏在身边。他最近看了是枝裕和的采访,导演小时候也生活在壁橱里,一个简陋的空间。黄晓明说,我又何尝不是呢。

想起自己的童年,幼时清贫快乐的日子,于是很爱这部电影。他是典型的七十年代生人,从重点小学读到重点中学,一直是班里的升旗手。那个时代仍受传统观念的影响,氛围自由而纯正,人人懂得长幼有序,在庞大的家庭中学会与人相处,知晓谦卑,这一切构成了黄晓明的底色。

寄自70年代的忘忧邮包
那时的秋天,下课铃声一响,小伙伴们就冲向操场,拿出精挑细选的杨树叶根儿,来一场捉对厮杀。直到今天,黄晓明还保留了一小把当年的“常胜将军”,夹在一个红色塑料皮的日记本里。翻开小本本,有几枚干枯的落叶和彩色玻璃糖纸。他还能找到以前收藏的毛主席像章、红五角星的帽徽。

他的零用钱都是一分一分的,浅金色的纸币,今天还留着一些。大人给的也不多,他心里舍不得花。每到大年三十晚上,老人给了压岁钱,也是几毛几分的,就小心捂在裤子口袋里,藏一两年都没花过。他家门口有座天桥,桥下常有小书摊儿,小贩卖着玩具,有玻璃弹球,塑料弹簧枪和小兵人。

那时喜欢的东西会看好多天,终于下定决心拿着攒了一两年的钱买回来,一本书或是一个小玩意儿,都觉得非常幸福。黄晓明是个念旧的人,零零散散的宝贝有好多都让母亲收着。他说现在的小朋友得到的太容易,便也没有珍惜感,他那一代人会把一件东西藏好久,玩都不舍得玩。

“这也是为什么我是一个没什么心眼的人,那是来自我从小到大的生活经历。虽然家境穷了点,但是度过的时光很幸福,爸爸妈妈给你的世界非常简单。你会觉得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愿意付出爱和善良的,你不会保护自己。”他有时候觉得,这辈子最欠缺的可能是保护自己的能力。

说着拿出手机,翻到和父亲的对话,一连三篇微信推送都是劝人不要盲目善良的。他轻声念出标题 :“不要轻易对人太好,否则会辛苦一辈子什么什么的……爸爸每天给我发这些,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然而终究是不信者多,他看过别人的评论:“他们说,黄晓明要不太坏,要不就是太傻。”

“其实我是太傻”,他对自己的性格直言不讳,“有时太坦白,年轻时把自己想得太好。时间长了发现,年轻时吹的牛都是现在的雷,所有苦都得自己受。”他开始活得小心一些,以前总在跟自己、跟世界较劲,现在不同了。在家里的新成员身上,他看到未知和希望,生发出对人生不同的理解。

他以前不太会打篮球的,四十岁后重新学,有人问为什么,他说为了陪儿子。不想将来一起运动的时候,这个做父亲的什么都不会,“那样我会觉得很丢人,我希望成为儿子的玩伴,甚至是榜样。”他近一年没有拍戏,在家不是看剧本、看电影,就是网购小玩具,体会拆包裹的幸福。

“我没事就看看家里少点什么,给小朋友、给家里,也给我自己买点东西。每天都在问我助理,今天快递到了没有?打开手机看看物流,是我每天最大的乐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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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生代演员的现实与温暖
黄晓明小时候向往当军人,喜欢背着冲锋枪,在帽子上按一颗红五星,带各种大檐帽敬军礼照相。八年前拍《赵氏孤儿》的时候,凯歌导演讲他过去当兵的故事,一屋子男人都听哭了。导演曾在西双版纳和十几万知青伐木开荒,有一天一个军人要带他去部队,他兴高采烈走得匆匆忙忙,箱子没带,里面还有十筒牙膏。

黄晓明一直想演一次解放军,在电视剧《你迟到的许多年》中一偿宿愿,而且还是一个工程技术兵种—铁道兵。严歌苓选择书写他们的原因是 :铁道兵是和平年代最英勇善战,最有自我牺牲精神的铁之部队。接下剧本以后,他提前一个月减肥,剧中扛枕木、打山洞、在隧道里打风枪的戏,都要他穿跨栏背心拍。

体验生活的时候,除了练肌肉、晒黑,还要学军人发言讲话。他看了许多中央台拍摄的关于铁道兵的纪录片,鹰厦铁路、成昆铁路、青藏铁路都有铁道兵的身影,他们见证着中国发展的缩影。而他饰演的角色沐建锋还面临着八十年代初期的军人转业,在黄晓明看来:“他是那个年代为国家奋斗过的,退伍军人的一个代表。”

沐建锋这个名字也是他给起的,在原著《补玉山居》中,这个人叫温强。觉得稍显平庸了些,他就自己查字典,先找到了沐字。“这个字很有意思,因为这个人物像木头,戏里边经常说他是木头,傻呆呆的,跟我性格有点像。做事时他又非常精锐,像剑一样锋利,像山峰一样坚毅,我就想到叫沐建锋。”

对于人物的后期走向,他经常在片场和导演讨论。严歌苓的作品往往是在平静的叙事中藏了一把利刃,将现实扎出一道道伤痕。在黄晓明的想法中,温和的一面总是占据上风,“严歌苓老师的作品都特别有现实意义,每个人的生活经历不同。从我的性格出发,我希望我的作品让人笑着感动,最终呈现的都是美好的一面。”

很多年前和家人一起逛超市,父亲指着货架上的咸菜对他说 :“演员就是摆在货架上等人挑选的大头菜,你要努力汲取生活卤料,把嚼劲蓄大点,慢慢就会越来越有味道。”那时他只有二十几岁,现在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现实而不残酷,温暖而又治愈,“这恰好是我的人生经历,四十岁的我想给自己一条分界线,接更多现实主义作品”。

在黄晓明奉献的角色中,《无问西东》的陈鹏《,中国合伙人》的成冬青《,琅琊榜》的萧平章,都令人动容,每个角色亦有不同时期他自己的影子。“他们是大学时代的我,创业的我,生活中的我。正如萧平章是一个兄长、丈夫、儿子,他对家国的使命远大于个人的生存。我潜意识中想过,如果牺牲自己能换取所有人的幸福,我随时做着准备。”

他丝毫不担心别人说,他是本色出演,这几个角色才令人印象深刻。

“我并不是只演自己,他们是我某一阶段对人物的理解和诠释。这几个人都凸显了不忘初心四个字,陈鹏也好,成冬青也好,萧平章也好,他们的初心是爱、家庭、责任。这也是我的初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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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为男人的无捷径之路
《琅琊榜之风起长林》是在象山取景的,这座影视城当年因拍摄《神雕侠侣》而建起,偶尔说起这件事,黄晓明还是会小小的得意“,每次回来拍戏,看象山县因为影视文化发展得越来越好,而我们是最早一批进驻的人,觉得自己做这份职业还有一些贡献,这多少令人欣慰,没有白活一回。”

早期的影视城十分荒凉,远没有今天的聚拢的海鲜餐馆和方便的外卖,演员都住在影城的小宾馆里。在他开始拍戏的年代,演员都是坐着大巴车去开工,没有保姆车、房车。早上车里鼾声四起,休息时一堆人挤在一起,随便找个地方就睡了。一天下来臭气熏天,服装道具也都堆在车里。

如今这些事他跟谁讲,谁都不信。放饭的时候大家都端着塑料饭盒排队打饭,米饭里能吃出沙子,偶尔还能挑出蚂蚁、虫子。上面铺一层菜,说是白菜豆腐,见不到几块豆腐,是白菜。如果是小炒肉,能挑出三两块肥猪肉就算不错。吃完饭打鸡蛋西红柿汤,哪有鸡蛋和西红柿,都是勾了芡的汤。

“经常捞出来苍蝇,你都不觉得有什么稀奇,扔出去继续喝。古装戏经常拍外景,吃饭就蹲在马路边吃,大风一吹连饭带沙都吃进去。然后安慰自己,没事儿,谁胃里没点沙子啊?就当助消化。”导演和制片人说拍戏就是这样的,你不这样不行,他就告诉自己艺术家都是这么苦过来的,必须给自己找苦吃。

“那时候谁诉苦是一件特别丢人的事,跌到地上,头磕破了,也要爬起来笑着告诉别人我没事。十几年前拍戏我颈椎骨折,揪着自己脖子拍,一天没休息,落下后遗症。”拍《神雕侠侣》经常几天几夜不睡觉,三个组轮着拍他,凳子上一躺就睡着,一小时以后又开工。“张纪中主任说,黄晓明那会真的像超人一样。”

今年年初他看黄子韬感慨工作密集,用家乡话给他鼓励打气,说这是男孩走向男人的必经之路,没有捷径。黄晓明更多的是有感而发,“认真地说他经历的事情我们都经历过,甚至更多,我们那会条件也不行。”他有过一个喜欢老生常谈的阶段,现在不爱说了“,我愿意分享,但没经历过的人不一定能听进去。他能明白就明白,不能明白还是得自己去感受。”

谈及当年往事,不经意说起一位结识于微时的朋友,今时今日是编剧、制片人的于正,两人认识很多年了。“那会他年轻,我也还不咋地”,黄晓明请于正帮忙写过部分台词,他很好心地帮了忙。之后的这些年,两个人在各自领域里努力,“他一心都是创作,我们偶尔聊天都是工作,从来不会聊到生活上。”

有时黄晓明问他,为什么好的故事你总能先拿到,他说因为我爱看书。他们总想着哪天找到好作品,两人一起合作,黄晓明不怕人议论。“我们俩加在一起,很容易受到攻击,但我觉得无所谓。”人生走到这里,他现在最明白的是不为别人而活。“我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眼睛和嘴巴里,因为我不是为他们而活的。现在只想为我的家人,也多为我自己去活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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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晓明的“人到四十”
四十岁几个字总挂在黄晓明嘴上,旁人不问也会自动提起。这个年龄仿佛真的有魔力,让人一到这个关口便如同冲破桎梏,一则退了火气,一则愈发洞明。

一则愈发洞明。
时装男士:最近这一年,你特别容易提到40岁这件事。
黄晓明:确实在40岁时碰到了太多事情,自己的人生也有了转折—当爸爸了,在39岁的时候。一时间万千心绪涌上心头。

时装男士:你30岁大关的时候也这样吗?
黄晓明:30岁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懂,40岁的时候大家都说不惑,但我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。

时装男士:高晓松说的一句话特别有意思,他说四十不惑,不是到四十岁就什么事都弄明白了,是“弄不明白的事,你也不想去弄明白了”。你有同感吗?
黄晓明:不想去弄明白?

时装男士:或者说,好多事不较那个劲了。
黄晓明:不较这个劲是对的,有一些同感。以前总想说为什么,为什么不可以这样,为什么不可以那样;现在总在说,哦,只能这样了,哦,算了,已经这样了。以前总想破掉一些东西,现在觉得还是顺着一些,心态比以前轻松一点,也把事情更往心里埋一些。

时装男士:除了不再问“为什么”,是否也包括不再问“凭什么”?
黄晓明:对,我说的为什么也包括凭什么。凭什么,凭什么人家可以我不可以?凭什么别人能做的我不能?以前似乎更多是为了梦想,为了一股劲,为了一个凭什么,自己跟自己较劲,也跟这个世界较劲。

时装男士:人要是不较劲了,就是釜底抽薪,那支撑你的那口气没了怎么办?
黄晓明:我的动力转换了,现在做事情的动力是家人,爸爸妈妈、老婆孩子。还有公司的员工,大家跟了你那么久,新的来旧的去,你总是希望能够对得起他们,不要让他们失望。

时装男士:以前心里憋的一口气是什么?
黄晓明:那个“气”可能是年轻的憧憬和梦想。

时装男士:这个梦想是明确的吗,比如我要有一个什么样的作品?
黄晓明:有过,刚当演员的梦想是拿奥斯卡最佳男演员,现在觉得特别幼稚。所以我一直在帮助年轻导演,支持有想法的人。可能我这辈子很难达到那么高的艺术成就,那就帮助别人达到。

时装男士:这也是四十岁人生的新高度。
黄晓明:到了另外一种境界,突然觉得,我有了孩子后变得平和了很多。

时装男士:以前不是也挺平和?
黄晓明:以前可能有一些是表面的平和,有时还是不服气,很多时候是强撑的,现在没有了。如同我在《幻乐之城》里告诉大家的,外表的我都是强撑的,内心的我还是不服输。但是你要知道人生都是这样,做的所有事情,未来都会为此而承担好或不好的后果。你要重新认清自己,认清每个阶段的人生目标是什么,重新让自己再干干净净、开开心心站起来,重新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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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装男士:十年前的今天,因为一首歌、一句词,你经历了人生的低谷。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,今天自己怎么看这件事?
黄晓明:我觉得时间是对人生最好的洗礼,时间可以冲淡一切,时间也可以记录一切。人往往是健忘的,有时候你会忘记,别人也会忘记你的好与不好。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公平与不公平,没有那么多的对与错、是与非。所谓公平就是每人心中一杆秤,但这秤在每个人那里又是不一样的标准。最近我特别爱的一句话是《奇迹男孩》里的,你看过这部电影吗?

时装男士:看过,欧文·威尔逊演的头盔男孩很可爱。
黄晓明:那是老师上课时说的一句话,“请在善良和正确之间选择善良”。我感触特别深,把它发到朋友圈,我的很多朋友说正确不就是善良吗?我当时也觉得好像是。可是时间越久,越发现不是的,正确不一定是善良。在你心中可能打坏人是正确的事情,而在我的心中原谅改过的坏人是一件正确的事情。没有永恒的是非对错,但善良是永恒的。我觉得 40 岁之后的我,无法选择正确的事情,我只能坚持选择我认为善良的事情。

时装男士:走过四十年人生,看清了哪些事?
黄晓明:我一直把内心向世界敞开,得到过善良、干净的回报,也被人利用、伤害过。人生都是这样的,都是在错错对对、起起伏伏中,一点一点
成长。所有不好的我自己承担,同时也汲取营养,吸取教训,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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